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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派传奇小说《父仇》连载 作者:王秦川

时间:2018-07-27 14:06:06

金光一闪(五)

把那句对付刘金牙的话想好之后,徐善如上了后台。见到刘金牙时,一点儿都没有慌张,他像给老熟人打招呼一样问候刘金牙。刘金牙不到五十的样子,短发、肤白清瘦,脸上的彩妆还在,髯口已经去了,他眼睛深陷,眼神冷峻似刀,似乎从他眼前经过的每件事物都逃不过它们,都得露出赤裸裸的真相来。刘金牙的架式就像一个恶煞的判官,跟妆相衬多少有些滑稽,他身旁站着几个凶神打手一般的壮汉,显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气势。

来咧,徐善如问候着,强打着精神。

刘金牙没有说话,一个手势,那几个气势汹汹的手下立即把徐善如按倒在地。这是刘金牙给徐善如精心准备的开场白,其动作威武、干脆利落、丝毫不拖泥带水,那意思就是要先打灭徐善如的威风。

跪下——

徐善如听见自己的膝盖被磕得响了两下,这会儿是初秋,都穿着单裤。那几个后生见徐善如挣扎,楞是将他踢倒并按成跪地的形状。

奇怪的是,刘金牙并不急于对他动手,戏台上锣鼓胡琴还在一下一下抑扬顿挫地走着,演员还在用力地演唱着,近在耳旁却不影响这边的动作,显然刘金牙不想惊动台下的来宾。徐善如开始没明白对方的意思,以为刘金牙无非是想折磨自己,毕竟那是杀父之仇、夺妻之恨,太深了,深得一时见不了底。

他极力想从刘金牙脸上读出什么,可对方还是不动声色,甚至连看都不看他。这到底是咋回事?出了啥问题了?刘金牙到底在等啥呢?是想看自己尿裤子还是等自己向他叩头求饶?要么是在等个啥器具,用啥酷刑来好好折磨他这个死对头?

徐善如嘴里念着杀人杀心斩草除根几个字,念着念着忽然就悟了出来,这个大瞎熊是等人哩,等他的儿子徐家天哩,他真的要灭绝徐家哩!不能这么由着他来,得按照刚才想好的,把那陈年老帐翻出来,再羞辱羞辱刘金牙,反正也是个死,为啥不死个痛快?为啥不让他窝心?叫他不畅快?

刘金牙,你不要痴心妄想咧,我儿徐家天你不了解,你不要等他咧,他来不了啦——

咋了,你儿他不是人?是神?能掐会算??

比人还神,比神还怪异!你逮不住他,你不是都算好了么?你不是在我徐府有奸细么,你能,那你为啥没算出我儿他今天根本不在家?

其实徐家天没在纯属巧合,但徐善如说出来却像是提前谋划好的一般,语气中带着早已绸缪良久的沉稳,意在锉去刘金牙的锐气。

的确,徐善如的话句句敲打在刘金牙的心坎上,他就是在等徐家天,胡春铃明明说得很清楚,徐家天必定会在他爸的寿宴上出现,尽管这个纨绔弟子经常飘忽不定。义子拴牢说得对,杀人杀心、斩草除根,今天来咧就是要弄死这父子俩。为这,拴牢把这方圆百十里哭得最好的女人都召集齐了,酬劳也都提前付了,这会儿就在徐府外吃饱喝足了等着哩,就是要等他报了仇好好给徐家哭哭丧,声音越大越好,越悲伤越苍凉越好,他到时看情况还要多赏哭家们几个钱呢!可这会儿偏偏看不见徐家天,手下几次都报说没见此人,几个路口截人都无功而返。这真神了,难道这厮真地提前知道了消息躲了起来?或者是胡春铃耍了鬼心眼儿?其实,刘金牙是个遇强不弱、遇弱不强的汉子,他也早听说了徐家天的那点儿本事,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,可拴牢他们非要说不留后患,刘金牙答应了,他想着想着,有点儿走神了。

徐善如知道自己的虚张声势起了作用,他决定再次激怒刘金牙主动引火烧身,这样或许能让刘金牙尽快动手,吵闹起来也能给在外面的儿子示警,从而保住儿子的性命。保住徐家天的命此时成了徐善如天大的事!

刘金牙,你不要痴心妄想咧,咱俩的事是咱俩的事,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,你那老财主爸不是病死的、是我杀的,你那媳妇木秀我也睡咧,还把她逼成了疯子,你刘家的千亩良田、万贯家产都是我抢走的,今儿既然落到你手里,我啥话不说,你痛痛快快给我一刀,我到了阴间也能给你说好话,帮衬着你,你看咋向?

刘金牙依然沉默,好像猜透了徐善如的伎俩。这对儿冤家斗了几十年了,谁心里咋想的,对手心知肚明。

对于到底该怎样报仇,刘金牙已经在脑子里盘旋了近二十年,可以说啥办法都想到了,啥怪点子都准备了,为此他还翻阅了不少古人的刑罚例子,看过之后他有些失望,古人太能了,好像把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都想过了,这倒让刘书理有些失落和不知所措,他感到自己没了发挥的余地。一见徐善如,那几百个事先想好的办法似乎都不见了,为啥?杀一千回他徐善如也只能死一回,何必呢!就在他准备一刀把往日的大仇了断之时,伏在地上的徐善如居然发起挑衅,当着自己手下的面再次羞辱自己,还有冤死的老父、可怜的媳妇木秀。刘金牙顿时恶念一起,他忽地站了起来。

一个手下跑来,对他耳语几句。

我顾不了那么多了,刘金牙狠狠地说道。

台上的胡琴一顿一顿的,调子更加激越,伤心。

刘金牙决定不顾徐家天,要对徐善如下手了!

 

金光一闪(六)

徐善如的独子徐家天此时就在离自己家几百米之外,这里甚至可以听见那激越的胡琴锣鼓声。只要再走不到十分钟,他就会落入刘金牙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
提起回家,徐家天心里就有一万个不情愿,但毕竟是父亲的六十大寿,在外飘了几天,他还是决定回家看看,他不怕别的,就害怕父亲伤心。徐家天很软,心软,身段也软,腔调更软,或者用婉约来形容他更合适一些。

徐家天很白很瘦,脸很小、个子不高但身板很直,看起来稍稍有些单薄,但他的眼睛却是奇怪的明亮,似乎什么也不愿意隐藏一样,看起来是坚定而诚实的,让人感觉到他那蓬勃的朝气。回来之前,徐家天特意给头上打了蜡,看起来有些一丝不苟甚至油汪汪的。因为马上就要见到父亲,他习惯性地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,仔细安抚那几根翘起的黑发,这才放心上路了。

一个星期之前,徐家天做出了一件令父亲徐善如怎么都不肯原谅的荒唐事,在省城西安,他自作主张把原本给父亲买楠木棺材的钱花了,连同在西安自家商户收上来的巨款给要过寿的父亲买了一辆1936年最新款的福特汽车作礼物,弄得徐府内外一片喧嚣,不久就传遍了附近几个县,弄得不少有钱人前来看热闹。本地的百姓从没见过这怪物,事实上这个时候本地连自行车都很少见到,见到骑车的,那八九不离十是洋传教士。

原本以为父亲会称赞他孝顺,不料却被骂了个狗血喷头。徐家天根本就不喜欢世俗的琐碎生活,他的生活全在舞台上。其实,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给父亲讲实话,就是他拍到了师父柳箴俗的一件戏衣,此事都上了省城的《西京日报》。柳箴俗是陕西戏曲界的大腕,司旦角,为了给关中赈灾而义演,他末了拿出自己最喜爱的戏衣拍卖,柳箴俗也没想到花花公子徐家天会花大价钱拍下戏衣。事后,柳箴俗在易俗社演了专场,徐家天顶师父之名出场,而台下的观众居然没有看出来唱戏的是个假柳箴俗,此事在西安的曲艺界传为美谈,但西旬县却基本无人知晓。

徐家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,文不能安邦、武不能守边,他花的不是他自己辛苦挣来的钱,花的是他老子徐善如的钱,就算是尽孝心,拿别人的钱和拿自己的钱差别很大,至少徐善如是这么想的。

徐善如忽然觉得自己老了,这么大的家业得有人用心打理才行。他下了一个决心,准备逼着儿子徐家天留在家里,不要再去西安混迹于梨园之中。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娶亲,对象他早就替儿子想好了——自己的贴身使女李素英。

徐家天不同意,好说歹说死说活说他都不同意,不是素英不漂亮、身段不好,素英他太熟悉了,十三岁就来到徐府,和自己亲得像姐姐,两人最多的话题就是唱戏,完全没有男女之间让他怦然心动的感觉。就是因为这个,徐家天不辞而别,害得胡春铃到处派人去找没有找到。

远处的教堂传来了悠扬的钟声,徐家天忽然想起手里提的东西,是钟声提醒了他,他改变了行进的方向,这会儿他必须要去看看疯子木秀。

就这样,一个念头使徐家天暂时免遭了刘金牙的毒手。那是个善念,是徐家天每次回来必然要去的地方,所以这个善念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惯常有的。要说善念救了他,不如说是他自己救了自己,再后来他才知道是自己的亲娘救了自己。

他带着蓼花糖,要去看那个讲究而干净的女疯子。

大约六七岁时,徐家天被胡春铃领着去看庙会,在山路上却“遇见”了土匪刘书理。奇怪的是,徐家天见到刘书理,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来,相反是胡春铃几乎吓破了胆子。别看徐家天人小,却看出了里面的奥妙,他怀疑胡春铃是故意把他领到这里来的,至于是被逼的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。为啥?徐家天在路上没看见刘书理就说了,胡妈,庙会都在人多的地方,咱咋往山里走?就这一句就把胡春铃问得立马心虚起来,很是不自在。

要说胡春铃真地开始害怕徐家天、不敢再小看徐家天,就是从后来的一件事开始的。

十多岁的徐家天偷跑了,跟着一个戏班子混了几天,回家后徐善如准备狠狠收拾徐家天一顿。徐家天害怕受皮肉之苦,求着胡春铃想办法,胡春铃不想管闲事,不料徐家天拿出杀手锏,逼着胡春铃帮他,否则就会向父亲徐善如告发胡春铃和土匪勾结一事,最后做出妥协的是胡春铃,她给徐家天教了一句话十分管用,怒火万丈的徐善如本已高举的鞭子最终慢慢放了下来。

爹,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?要不是,你就把我往死打吧!

这是一句戳到徐善如心窝子里的狠话,他当然没有想到是胡春铃在儿子背后站台,只是自己太虚进而彻底软了下来。那一场混乱之中,徐善如和胡春铃两个大人都是输家,赢家只有一个,那就是十多岁的徐家天,从那以后,徐家天再也没挨过父亲一顿打。

再说劫持那天的事儿,徐家天被刘书理等人蒙头领着,马上就要进山了,胡春铃都做好了逃跑的打算,因为是她把少爷交给刘书理的,刘书理必定会杀了徐善如的宝贝儿子,徐善如不会察觉不到,随便一问胡春铃就撇不清干系,他一旦知道内情,必定不会轻饶胡春铃,所以,跑是唯一的选择。

但怪事突然发生了,有个健步如飞的女人,忽地从刘书理手下夺过徐家天,然后抱着他往山下飞奔而去,力气之大、速度之快,刘书理根本没有料到。当然,一个大男人哪能受得了这个,直接追了上去,手下也开始从几个方向包围那女人。

最奇怪的是徐家天的感受,他不但没有害怕,反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,这种踏实来自女人的胸膛,那是徐家天自己的心跳律动和女人的同步,有力而奇妙。女人的臂膀很是有力,她夹带着徐家天快步奔跑,风声、呐喊声在他们耳旁呼啸,却没有让徐家天感到任何一丝恐慌,他们成了一个完整的人,就像怀孕的母亲和腹中的孩子一样,动作协调而整齐划一,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后来才明白那是母子连心。

那女人被逼无奈,只好站在一个高处,威胁着刘书理等人不得靠近,再要靠近,自己就抱着徐家天跳崖自杀。

最后妥协的是刘书理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带着徐家天离开,他不是怕徐善如的儿子徐家天死,是怕那个女人受伤,那个女人就是他一直牵挂的疯子木秀。

木秀救了徐家天,徐家天也开始关心木秀,至于木秀为什么会救徐家天,徐家天自己也不晓得,但他知道木秀是个善良的女人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称呼木秀为“疯娘娘”,一有机会,年纪不大的他会瞒着徐善如和胡春铃,偷偷给“疯娘娘”送吃的穿的。

徐家天拐了个小弯儿,提着一盒点心来到木秀一直待的那个地方——那座破庙,但没有看到疯子,他四处找寻了一下,见找不到木秀,就把点心放在过去他习惯放的老位置。

对于疯子救了自己,多少年来他都牢记于心,常常带“廖花糖”过来给她吃,小时候是偷偷地瞒着父亲,长大则是公开的。但凡从县里归来,必定要来此给疯子送“廖花糖”。

徐家天自言自语:疯娘娘,你藏在哪里了?这是‘廖花糖’,你最爱吃的,放这里了,我走了,回头再来看你——

在一个转弯处,徐家天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和男人耐心说话的少女,不由得屏住呼吸放慢脚步直至停下欣赏起来。少女穿着白色的制服,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有棱角的帽子,戴得稍稍有些歪显得调皮而活泼,她的脸如象牙般白皙,又长又密的睫毛下有一双深不可测的乌亮乌亮的大眼睛,晶莹透澈如两潭秋水,特别是她的眼仁透着纯净的蓝色,沉静而野性,内敛又透着倔犟与奔放无羁。

少女俯身用轻柔的语调安慰着那个男人,因为有一段距离,她说的内容徐家天听不太清楚,但她的宁静语气却感染着那个男人,他好像是个病人或者病人的家属。

有人说,一个女人要称得上漂亮,必须符合30个条件,或者换句话说,必须用10个形容词,每个形容词都能适用到她身体的3个部分。徐家天脑子有些乱了,此时此刻实在想不出该用哪些个形容词表达那种感觉,他的心在胸膛里“嗵嗵”地跳着,感到晕头转向,全身的热血似乎都沸腾起来,涌向四肢。他忽然闻到一阵阵的花香,不断飘向他,是菊花、茴香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分辨不清了,甚至他怀疑周遭根本就没有任何花儿,那香气来自于美丽的少女。此刻,好像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,飞出了他的躯体。眼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圣女一般,徐家天不禁看呆了,自己怎么从来没有碰见过她呢?这野乡僻壤的咋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?他想起来了,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天主教堂,她或许是教会的医生护士什么的。

徐家天看得发呆,几乎挪不动步子了。

还没等徐家天欣赏结束,意外忽然发生了。那个一直跪在地上向少女求情的独眼男人似乎说服了少女,两人一同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走去,应该是说服少女同意去出诊了。独眼男人在接近马车的时候忽然发力,抓着少女的手臂要往马车上推,动作粗暴而不容置疑,由请求而变成了强迫。

而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不轨,奋力挣扎起来。自己眼前的女神显然要遭殃了,徐家天顾不上问个究竟,本能地大喝一声,言语之间有些戏噱与调侃的意思,其实那是他带着唱腔说出的话,但这个语气却让施暴者和被施暴者都摸不清眼前这个家伙的来历了,他是救人还是自己本身就是个神经病、需要别人救他?

徐家天拖着腔:什么人?光天化日之下,竟如此大胆,快快放开,不得无礼——

独眼男人并不理睬徐家天,继续施起蛮力。

徐家天再次大喊:岂有此理!

徐家天上前阻拦独眼男人,让人觉得颇为滑稽的是,徐家天居然是先整整自己有些凌乱的发丝才冲上去的,这个举动不由让人想起孔子的学生子路来,他和人家对决前为了正冠最后被对手杀死。独眼男人和另一个家伙转身来对付徐家天,徐家天毕竟年轻,一阵打斗之后,很快帮少女解了围,“独眼”等人只好暂时逃开了。

徐家天这才仔细端详起少女来,有些口无遮拦地问道:你是谁家的女子?长得倒是心疼得很!

少女不仅不感谢徐家天的出手,还怒目圆睁似乎要拒恩人于千里之外:你放尊重些,怎么这样轻狂,你又是什么人?

徐家天笑了,很灿烂的样子:我是救你的好汉啊!

少女根本没注意到徐家天的笑容:救我?我看你们是一伙的吧?先由他们假装来绑架我,你装作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,其实想绑走我的就是你吧?看你这油头粉面的架式,一看就不是个良善之辈!

少女说着,狠狠瞪了徐家天一眼,看来,徐家天的出手相救,在少女眼里都是佐证自己猜测的表象,徐家天一下子愣在那里,这个碎女子心眼儿不少!看样子看人不能只看表面,长得好心眼儿坏的女子也有不少!刚才她的种种妩媚瞬间都变得那么遥不可及。

徐家天摸摸刚才和“独眼”打斗时受伤的部位,自言自语起来:真是奇怪,看来,这个世界好歹不分了,不仅不谢我,还挖苦诬陷我,我怎么就成了个坏人了!

少女不理睬他,继续返身向“博爱诊所”走去。可少女没走多远,“独眼”得到了增援,身边多了几个帮手,他们再次上前,彻底控制了少女。

少女大喊着,要人来救他,徐家天看了一眼,最后放弃了去救助少女。

徐家天是真生少女的气了,但不去救人又显得很不仗义,他只能自我宽慰着:算了,既然说我和他们是一伙的,那就不管你了,我爹还等我回去过寿呢……

少女挣扎着,似乎在向他求救,真诚而羸弱。她努力挣脱着,那双没有缠过的大脚不断踢着“独眼”等人,凸现出一个少女少有的力量。

说实话,徐家天是被少女的那双大脚吸引住了,那种有些粗蛮的力量、那个挣脱束缚时的果断与决绝,正是他这个羸弱男子所缺乏的,在这个遥远偏僻的村野更是罕见而稀有。看样子,这个女娃注定要和自己有些什么关联,不只是脸上和脚下那么简单和表面。

他犹豫起来。